【少年游-duduuuuuuuuuuuu】第三十六章：阿菱

紧。」

　　夜深了，硕大的宅子里灯火尽熄，主仆们都睡熟了，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秋
虫的鸣叫。

　　黑暗中，阿菱却还在忙碌。她佝偻着腰，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子，前前
后后把宅院巡视了一大圈，吹熄了廊下最后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夜风一阵阵吹过，寒意刺骨。她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没有一床棉被，只是摸
黑走到院角那间散发着腥臊气的狗圈旁，掀开破草帘钻了进去。她蜷缩起瘦小的
身子，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躺在了两三只体型硕大的狼狗之间休息。那些平日里
凶神恶煞的狼狗，非但没咬她，反而低低呜咽了两声，温顺地往她冰凉的身子边
靠了靠，用体温替这个可怜的女人取暖。

　　夜风微凉，漆黑的狗圈里传来阿菱含糊不清的呢喃，她缩在狼狗温暖的皮毛
间，低声念了几句「南海观世音菩萨，南海观世音菩萨」，声音微弱如游丝，渐
渐小了下去，眼皮沉沉合上，几乎就要在这冰冷的狗窝里睡着了。

　　「动手！」

　　赵逸凡低喝一声，三人轻巧地跳下墙头。

　　落地声惊醒了警觉的阿菱，她猛地睁眼，惊恐地张嘴便要大叫，身旁几只狼
狗也瞬间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眼瞅着就要狂吠起来。

　　电光石火间，黄斯瑶广袖一拂，几道劲风精准打在狼狗颈侧，恶犬们连声都
没出，便软绵绵地瘫倒昏死过去。与此同时，湛如身形一晃，快如闪电般点中了
阿菱的昏睡穴。

　　阿菱惊叫卡在喉咙里，身子一软，栽进了赵逸凡怀中。入手处轻飘飘的，隔
着粗布衣衫都能摸到她凸起的肋骨与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三人不再耽搁，趁着
夜色翻墙而出，一路疾行，将昏迷的阿菱掳回了客栈。

　　「湛如，不若你用下「镜花水月」，我觉得这个名叫阿菱的器灵，身世有点
蹊跷。总是要弄明白才行。」回到客栈，对着歪倒在床的丑女，赵逸凡沉吟着说，
「此外，师姐，周厚财那边，还得请你走一趟，也别伤了他性命，刺他个重伤，
也就是了。」

　　「好！」黄斯瑶抱剑领命。

　　……

　　「南海观世音菩萨，南海观世音菩萨。」

　　阿菱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尽是晕乎乎的白光。光晕之中，立着一位白衣
胜雪的女子，眉眼温柔得不似凡人，仿佛是观音座下的龙女，正轻摇着柳叶枝，
低声问自己话。

　　「你是何人？又何时被主人调谐？这么多年了，他对你如何？」

　　阿菱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舌头也有些僵硬，只顺着那温柔的嗓音，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往外吐露心事。

　　「我叫阿菱。

　　打从我有记事起，我就叫阿菱了。

　　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天的日头真暖和，风吹在河堤上，软绵绵的。
我那时还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躺在草丛里。主人走过来，他那时才七八岁，白
白胖胖的，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他弯下腰，指着我喊：『看！有个大石头！』

　　这是我在人世间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捡了我，我就跟他回家。打那一天起，我就成了他的器灵，成了周家的丫
鬟。

　　打那一天起，我就是这副力气，这副容貌，这副身子骨－－高颧骨，稀头发，
下巴往前兜着，生得丑极了。只是那时候，我的背还是直的。

　　我力气大，吃得又少，主人在家里最喜欢带着我玩。

　　我记得有一年村里演社戏，台下挤满了人。主人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见台
上的花旦。我就蹲下身，把他背在背上。我在人堆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一动也
不敢动，生怕晃着了他。戏散了，我的腿酸得打颤，脚麻得像木头，背着他深一
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回得太晚，老太太拿藤条抽了我一顿，抽得背上火辣辣地疼，
可我心里是甜的，因为主人看戏看得很开心。

　　我还记得有一回，主人非要下山坳里捉蚂蚱。岑城这边的山坳，都是早年黄
河泛滥冲出来的，下了一个大坡，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坡，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我怕他摔着，拉着不让他去，可小主人脾气倔，我拗不过他。走到半坡，他脚下
一滑，一骨碌就往下滚。我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滚了下去，死死把他护在怀里。
到了坡底，主人拍拍屁股上的土，一点事也没有，还咯咯地笑；我却断了一根腿
骨，疼得冷汗直冒，在柴房里躺了好几天，靠着石头身子的底子才自己长好。

　　主人小时候，对我其实是极好的。

　　有一年过年，雪下得厚厚的。我蹲在灶膛前，给主人烘糖年糕。那甜丝丝的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长这么大，连一粒糖果都没吃过，只能偷偷咽口水，连咽
口水的声音都不敢让人听见。主人悄悄溜进厨房，从盘子里拿了一条最胖的糖年
糕，塞进我手里。

　　『烫的，慢慢吃。』

　　说这话的时候，主人脸上满是温柔。我把那年糕一口吞进肚里，又甜又糯，
一直暖到了心窝子里。

　　可我不明白，主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越来越凶的呢？

　　我想啊想，大概是主人十八岁那年吧。

　　那年他还没发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有一晚，他偷偷摸进了我的破被子里，
浑身滚烫，喘着粗气说：『阿菱姐姐，给我弄一弄。』

　　他说弄一弄，手劲又大，又蛮横。我不敢违抗主人，只能由着他弄。头一两
次，他弄得我生疼，我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后来多弄了几回，身子里麻酥酥的，
竟也觉得很舒服。

　　可奇怪的是，三五次之后，他再也不进我的屋子了。

　　我起初不明白，直到后来，我在廊下扫地，撞见主人书斋里的几个少爷朋友。
那些少爷见了主人，挤眉弄眼地拿他打趣，风言风语地笑道：『阿菱姐姐，也给
我弄一弄呗！』『阿菱长得丑不要紧，关了灯，下面一样能弄嘛！』

　　主人那天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等送走了朋友，回来就把我狠狠打了一
通。

　　我趴在地上，心里糊涂得很－－阿菱又犯了什么错呢？

　　打那以后，主人就再也不弄我了，甚至连衣角都不肯碰我一下。他不许我进
前院，只派我去干最脏、最累的粗活、重活。

　　后来，主人一天天胖了起来，整日跟着那群狐朋狗友去逛妓院、宿花船。每
回从花船回来，他只要在院子里撞见我，眼神就厌恶得像是见了苍蝇，二话不说，
抄起鞭子就是一顿狠抽。

　　我咬着牙忍着，心里还是不明白－－阿菱究竟犯了什么错呢？

　　再后来，主人去万通铺买别的器灵，想换掉我。可他心术不正，谁也调谐不
了。他没法调谐别的器灵，回来抽阿菱的鞭子；他娶了正房妻子，怕妻子嫌弃家
里有个丑丫鬟，抽阿菱的鞭子；他纳了美貌的小妾，为了讨小妾欢心，抽阿菱的
鞭子。

　　久而久之，连府里的丫鬟婆子，也学会了拿鞭子抽阿菱。

　　她们捏着鼻子，把馊掉的剩饭倒进狗盆里，笑着喊我：『阿菱啊，你去和狗
睡吧！』『嘻嘻，生得这么丑，人都不肯碰你，狗也许会弄你哦。』

　　她们天天这么说，天天这么打。

　　我不敢还手，也不敢顶嘴，只敢把头低得越来越低。

　　低着低着，我的腰，就一天天佝偻了起来，再也直不起来了。」

　　……

　　屋子里很静，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星微弱的火星。

　　阿菱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经微弱得像风吹过窗纸：

　　「……背上不疼了……年糕真甜啊……」

　　说完这句，她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缓缓合上了。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还
挂着点极淡的笑意。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帐轻轻一晃。

　　床榻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子忽然化作点点微尘，在烛光里散了。宽大的粗布
衣衫平平地瘪了下去，诺大的床铺正中，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卵石，正泛着
幽幽的蓝色微光。

　　半晌，街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唿哨。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轻巧地落在客栈的青砖地上，正是黄斯瑶。

　　她手里的长剑还滴着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黄斯瑶扯过一旁
的桌布擦净剑锋，归剑入鞘，低声道：「已经料理干净了。」

　　她回过头，正要说话，脚步却顿住了。

　　木床上那个佝偻丑陋的女人不见了，只剩下一枚发着蓝光的器灵核心。而床
沿边，湛如把整张脸埋在赵逸凡的胸口，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过气
来。

　　赵逸凡也红着眼圈，一只手僵硬地拍着湛如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床沿，胸
口剧烈起伏着，死死咬着牙关。

　　黄斯瑶收起剑走上前，皱了皱眉：「你俩咋了？」

　　没人接话。

　　屋子里只有湛如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湛如才从赵逸凡怀里抬
起头。她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泪痕，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捧起床上那枚还带着余温的蓝色石头，贴在自己胸口，
随后转过身，死死拉住赵逸凡的衣袖。

　　小尼姑仰起脸，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男孩手背上。她啜泣着，一字一顿地问：

　　「凡哥，这一世，你对阿菱好些吧。」

　　赵逸凡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湛如，又看了看那枚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的蓝色核
心。

　　男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一热，一滴泪水落了下来，砸在湛如的手背
上。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连同湛如的小手和那枚石头一起握在掌心里，重重地点
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

　　油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幽蓝的微光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透了出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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