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第二章 第二回(乱伦、复仇、剧情、历史、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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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发出一股甜腥气。

  「果是尸蜡混香灰。」鹤童道,「若是寻常线香,灰落水便散,不会凝成这
般。」

  赵刚眼皮轻轻一跳。

  尸蜡这物,寻常百姓莫说使用,连听也未必听过。北司每年从仵作、刑场与
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大半不入公账,只由专人送往京师,说是西苑炼药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要么是盗坟掘尸,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

  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母子二尸一
并抛入旧坟坑,谁料隔日去验,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
狗豺狼拖走,赵刚却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可何况
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尚有余力挣扎,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彼时东关
案牍堆叠,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他只得把疑窦暂压。如今看来,那对母子未
必死透。

  玄清子忽然道:「赵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赵刚抬眼:「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

  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赵刚脸色不改,握刀的手
却稍稍紧了一分。

  「道长既提起,某便斗胆问一句。」赵刚缓缓道,「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
『逢林则入,遇妇则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把人暂交
鲁忠看管,这一步,也在道长卦中么?」

  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闻言只淡淡一笑:「赵将军倒是心细。贫道当日
所得兑下坤上,泽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辞曰:『大吉,无咎。』你可知应在何
处?」

  「某不通易理。」

  「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然上承尊位,下聚众望,所行虽借旁人之手,
尚可成事,故云大吉无咎。」玄清子回过身,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你身边
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只是鲁忠也好,旁的总旗、校尉也罢,卦示大势,贫道
隔着千里,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谁换班、谁起了歹心,一笔一笔都写在纸
上?」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赵刚听着,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偏
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发闷,仍追问道:「那么柳氏惨死、云
家小儿被打断双腿,母子一并抛尸荒野,这些祸事,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忽而笑了一声:

  「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一寸寸刨灰闻土?赵
百户,人心变于呼吸之间,贫道所学,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岂能事事料
中?鲁忠起了甚么念头,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个千里外的
道人替你看住么?」

  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赵刚躬身道:「卑职失言。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云家母子失踪,鲁忠又
不断补谎……」

  「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声气反倒缓和下来,
「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轻易信人,怕是墓木已拱,死去多时了。只是你我
这一遭,虽非同路,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你我都
交不了差。你且耐烦些,待事有眉目,贫道自会把该说的话说与你听。」」

  「该说的?」赵刚重复了一遍。

  玄清子看他一眼:「宫里的事,赵百户当真样样都想知道?」

  赵刚收了目光:「卑职不敢。」

  玄清子不再理会,抬手示意赵刚退到门边,又叫鹤童把錾银药匣打开,取出
三件物事:一段被血浸透、如今已干硬发黑的麻布,一小片烧裂的青白玉屑,并
方才包妥的香灰。鹿童则取来一碗净水,放在斗柄所指之处。

  玄清子先把麻布压在坤位铜灯下,又将玉屑搁入水碗。那玉屑入水,初时无
甚动静,片刻后碗底竟浮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烟不往上,却贴着水面盘旋,隐隐
结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细线。

  赵刚与众校尉俱是持刀办案的人,虽见过刑场血污,哪里见过这等光景,门
边几人呼吸不由得重了。玄清子却似早已料到,右手捻诀,左手从地上吸起一星
灰末,逐一弹入七盏灯中。灰一入火,灯焰陡然拔高半尺,整座前殿平地卷起一
股阴风,破败神像上的彩漆簌簌掉落,梁间蛛网也如水草般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玄清子口中念念有词,声儿极低,起先尚能听见「天地玄宗」「阴阳互根」
几个字,往后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喉音。只见他脚下飘忽,步罡踏斗,绕灯半周后,
桃木剑倏地出鞘,剑尖轻点水碗。碗中白烟顿如被活物惊动,猛然拉直,向东南
方斜斜一指。

  「起。」

  玄清子的剑尖微微一颤。

  「啊!!!」

  柳巧巧弓起的身躯猛地向上一挣,后脑几乎贴到脊背,喉咙里迸出一声远胜
先前的凄厉尖啸。云璟眼见母亲面上的青黑纹路已爬到眼皮,紧闭的双眼像要被
甚么从里头撑开,登时顾不得害怕,把锈斧往地上一撇,拖着伤腿扑到床边,双
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

  「娘!娘!你醒醒!」

  柳巧巧周身的力气大得骇人,肩头一挣,便把云璟掀得胸口撞上床柱。他疼
得眼前发黑,却仍不肯松手,索性整个人压在妇人手臂上。柳巧巧两只手胡乱抓
扯,右手五指擦过他面颊,在颧骨下划出几道血痕;左手却似抓住了甚么看不见
的丝线,猛然向胸前一攥!

  庙外马匹齐声嘶鸣。

  赵刚按住刀柄,抬眼看去。只见殿内几道青焰无风自斜,齐齐指向水碗。白
烟散去,碗中残玉裂缝间渐渐渗出一缕极淡的黑色,这黑气不往上升,反像活蛇
一般贴着供案游走,钻过古钱方孔,又在玄清子身前盘成一圈。

  玄清子双目紧闭,左手拈诀,右手两指点在玉片中央。唇齿翕动,念的不知
是甚么醮坛经咒,声音极低,时断时续,仿佛有人隔着厚墙同他一问一答。

  「鹤童,封门。」

  鹤童立刻把两道黄符贴上庙门。早已走到庙外的鹿童闻声,又将早已备好的
红线拴在左右门环。赵刚身后的校尉不约而同抽刀出鞘,齐齐向后退了半步,留
出了搏杀的空间。

  侯三屋内,柳巧巧的青黑面纹也在此刻骤然亮起。

  她弓起的脊背越抬越高,胸腹间一息之间足足起伏了十几下,喉中那阵「嗬
嗬」声越来越急。她十根手指同时扣住床板,指甲先是叽叽作响,继而竟一寸一
寸地陷入木头。

  柳巧巧猛地张开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层浑浊的灰白。

  云璟吃这一吓,险些松手。柳巧巧的脸却并未转向他,而是直直仰望着低矮
的屋顶,仿佛隔着瓦片、椽木与漫天暮色,看见了另一个遥远的所在。

  破庙之中,玄清子手中桃木剑随之一震,剑身发出「嗡」的低鸣,紧接着,
一股无形之力似从东南方倒卷而回,沿着香灰、血布、灯火一路撞入法坛。七盏
灯中,离坤位最近的一盏先暗下去,余下六盏也齐齐缩作针尖大小。

  玄清子袖袍无风自鼓,脚下退了半步。鹤童见势不对,忙上前扶他,却被他
抬袖喝住:「退开!」

  道人咬破舌尖,向桃木剑上喷出一口血雾,剑尖往地上一划,黄砖上登时现
出一道深黑焦痕。那从远处倒卷而来的气机如快刀断麻,转瞬间便把顶在玄清子
面前的黑烟斩断,随后撞在焦痕之前,发出一声极轻的碎玉之响,倏然散去了。

  侯三家中,柳巧巧扭曲的身子也在同一瞬猛然顿住,仿佛有人从背后死死掐
住了她的颈子。她四肢僵直半息,绷直的双腿「咔」地轻响一声,随即缓缓松弛
下来。

  云璟仍压在她肩头,不敢挪动。只见妇人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低似一阵,
绷成弓弦的脊背也一寸寸落回床板,两条胳膊顺着关节本该有的方向慢慢复位。

  她脸上纵横交错的青黑纹路,似退潮般自下而上渐渐淡去,先是颈侧,再是
面颊,末了缩回眉心,只在眼角留下一丝极淡的青灰,不多时也隐没不见。

  那双灰白眼睛合拢了。

  云璟抱着她,连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闭一睁,那副安稳模样又要剧变。

  足足过了半盏茶,柳巧巧那具重新软下来的身子方才彻底静止。她已由端坐
滑作侧卧,双眼阖着,散乱长发铺了满床,胸前微不可察地起伏着,那气息细若
游丝,却到底比先前匀停。

  云璟这才觉出后颈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满手都是冷汗。他哆哆嗦嗦从床边
退开,腿上一软,想直起腰,右膝却软得撑不住,险些一头跪进地上的碎瓦里。

  「阿荪。」

  他猛然想起墙角那丫头,连滚带爬地挪过去。阿荪歪倒在碎瓮旁,发丝散乱,
盖住了半张脸,鼻端瞧不出半分起伏。云璟伸出两指,探到她鼻下,等了两息,
终于有一丝微弱却均匀的气息拂过指腹。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阿荪从糙米与碎瓦中拖开,摸了摸她后脑,只摸着一块
小小的青肿,并不见血,颈骨、肩骨处有些肿胀,但也不曾摸出错位。云璟将地
上给母亲擦拭的布条捡起,蘸了凉水敷在阿荪后脑,又将人挪到墙边靠稳,扯过
一领破毡盖住。

  做完这些,他回头望着床上母亲。

  柳巧巧面容已经恢复先前的安静,肌肤依旧是介于生死之间的苍白,唇边那
两道细小裂口也仍在,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唯有床沿上那十道新划出的指痕、
地上的碎瓮与昏迷的阿荪,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破庙里,赵刚方才虽看不真切,却瞧见玄清子剑斩了什么,又见水碗里的玉
屑凭空裂开,忙上前问道:「道长,可是有所发现?」

  玄清子负手立在灯前,过了好一会儿,方淡淡吐出四字:「棋逢对手。」

  赵刚皱眉道:「那人此刻就在附近?」

  「不知。」玄清子斜睨赵刚一眼,「方才贫道借此地残留的血引试探源头,
才触着边角,便叫人截断了。这等牵引感应之法,隔着数十里、百余里,也能回
馈,只是远则迟,近则快。」

  「方才那一道气机指向何方?」

  玄清子侧首望向门外。暮色已合,东南天际只余一线灰白,江都县城的城楼
隐在远处,肉眼几不能见。那座城格局独特,既是扬州府城,也是江都县城,府
县同廓,难分彼此。

  「东南。」

  「几里?」

  「只是一片大略方位。若说得更实,便又成贫道欺你了。」玄清子唇边浮起
一点淡笑,「赵将军既爱实证,余下的便靠自家手段去寻罢。」

  赵刚听出话中讥刺,倒不生气,只道:「道长所言有理。某明日便把人分作
数路,一路查接骨药材,一路访旧仆旧脚夫,再叫县里守着客店、荒宅、义庄。

  只是有一节,某尚要请教:若寻得那小儿,是即刻擒拿,还是放线追人?」

  「你自有主张,又何须问贫道,赵将军今日非要自己把个推得干干的不成?」

  赵刚面皮不动,按刀之手紧了又松,终究抱拳道:「某家明白。」

  他转身欲退,行到门槛处又停了一停,回首道:「道长既已惊动截断气机之
人,接下来……」

  「此处能看的都已看尽。明日移往瓜洲,再走邵伯。那人惯会布真假两路,
贫道若只守着这里,反要叫他牵住鼻子了。」

  赵刚听罢,不再多问,二童打开庙门后,他招手叫门外几位校尉随行,自往
庙外安排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鹿童也捧着名册离开,向附近村民查问近月来
买香、买棺、买药的陌生人。殿中只余玄清子与鹤童收拾法坛。

  玄清子没有作声,只慢慢走到殿角。那里堆着半张的供案,案面有几道深浅
不一的刀痕,像曾有人仓促刻下符文,又拿刀背胡乱刮去。玄清子俯下身,指腹
沿着其中一道痕迹缓缓抚过。

  起笔极轻,收笔却狠,转折处不爱圆转,总要斜挑一锋。

  十几年前,西苑丹房里也曾有人如此写字。灯火彻夜,炉灰满地,两人守着
一炉丹火,那人在黄纸上推演阴阳二气,写坏的黄表纸堆了半间屋子。那人嫌宫
中朱砂掺假,落笔时总要用力,纸破了便说是纸不经写。后来丹火出了事,宫中
追责,那人说走便走,连一句交代也不曾留下,只把满地碎炉、药童尸首与上头
的雷霆之怒,一并留给活着的人收拾。

  鹤童见师尊久久不动,小声道:「师尊……」「东南。」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鹤童忙取出随身小册,用秃笔蘸墨记下,又问道:「师尊,东南三十里,正
是江都县,府县同廓,也算是进了扬州府城;若再偏南些,便到安江门外广陵驿
一带。明日可是进城查访?」

  玄清子却摇头道:「你我此番不是来捉逃军、拿飞盗的。你明日去钞关前看
香烛药材,鹿童往大东门外张家巷、运司巷一带查客寓与脚店,只问近来有无生
人买过续骨药、朱砂、雄黄、皂角、麻油。」

  鹤童微微一怔:「续骨药可治跌打损伤,朱砂、雄黄也可入法,这皂角、麻
油又是何用?」

  「要带垂死之人招摇过市,总要些寻浆洗梳理、除秽遮气。穷人买不起龙脑
沉檀,能用的不过皂角、麻油、陈醋、土硝几样。」玄清子将七枚古钱挨次收起,
最后拈着坤位那一枚,在指间翻了两转,淡淡道,「只是买这些东西的寻常百姓
何止千百,不可见一个便拿一个。查得出最好,查不出也罢,休要平白生事。」

  鹤童低头应了,心下却仍觉奇怪。自家师尊奉了宫中密意,一路由北往南,
沿途调驿马、查道牒、翻寺观簿册,遇着地方官时虽不摆威风,却也从未这般顾
忌惊扰百姓;如今只因那隔空截断气机之人,竟处处留手,若说全是忌惮对方道
行,似乎又说不尽。

  玄清子不看鹤童,兀自把方才用过的黄符投入铜盆,眼见火舌卷过符尾,朱
砂字迹蜷曲发黑,一张张化作灰烬。他低声道:「今夜不必守庙,且到附近村庄
投宿。马匹莫拴在一处,火也不可多点。若有人来问,只说是道录司查淫祠、核
僧道牒的,旁的一个字也休提。」

  鹤童领命出去。玄清子独立殿中,待门外脚步与马嘶渐远,方又从袖里摸出
那两片裂玉,借着残灯细细相合。方才受两股法力夹击,裂纹正穿过一枚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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