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第二章 第二回(乱伦、复仇、剧情、历史、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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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云纹。玄清子指腹在云纹上停了一停,唇角略略动了动,似欲笑,又似不屑,最
终只把玉片纳入袖中。

  「师兄,你若真在江南,便该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说得极轻,
殿里泥塑神像自然不会答他,唯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一缕,恰落在已冷的灯盏里。

  ……再说侯三那破屋里,云璟守着一卧一倒两个妇人,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
才见阿荪眼皮微动。那丫头先抽了抽鼻子,又皱着脸哼了一声,仿佛睡梦里仍嫌
地面太硬,待睁眼见头顶不是里屋的大梁,而是墙根发黑的土壁,方才迷迷瞪瞪
摸索起自家身子。

  「来旺哥,俺怎的睡在这里?」阿荪揉着后肩,才一转头,便瞧见裂作几瓣
的米瓮,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瓮坏了,米也洒了,俺哥回来定要骂俺哩。」

  云璟见她只惦记瓦瓮,倒略松一口气,伸手按住她肩头道:「莫要乱动,你
方才脚滑,撞在瓮上,把自家也撞晕了。先摸摸头,若恶心头晕,便同我说。」

  阿荪果真伸手摸了摸脑后,摸着个青肿,疼得咝咝吸气,眼睛却仍往散米上
瞟:「这米还能吃么?沾了灰,淘两遍便好,若叫耗子叼去,可就没了。」

  「命都险些撞没了,还只想着这几把糙米。」云璟嘴上骂她,手上却取来旧
笤帚,把碎瓷先扫到一旁,又将较干净的米拢成一堆。至于柳巧巧方才那番骇人
异状,他并不敢说,只怕阿荪嘴上没门,侯三一回来便问个底掉。

  阿荪也记不得昏倒前后,只依稀记着姨姨似乎动了,便趴在褥上往床边望。

  柳巧巧已被云璟重新安置妥当,身上盖着件夹被,长发也拢在枕边,除却面
色略白,瞧不出半点古怪。

  「姨姨醒过么?」阿荪问道。

  「你瞧她像醒过的?」云璟反问一句,俯身捡起短斧,重新塞入床底,「方
才是风撞门,瓮又没放稳,你叫响动唬着了。待你哥回来,休把事说得神神鬼鬼,
只说自家顽得不小心,撞翻了米瓮。」

  阿荪歪头看他,似在费力琢磨这话。她虽不懂人情,却能听出云璟不欲侯三
知道,半晌才小声道:「若俺哥问,便说是风撞的,可成么?」

  「成。」云璟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你莫为了替我遮掩,反说出十七八个
样子来。你越说得多,你哥越生疑,只咬定没瞧清楚便是。」

  阿荪认真点头,把这话在嘴里默念两遍,随即又忘了害怕,蹲到地上拣米。

  她先把大块碎瓷挑开,再用手掌将糙米一点点聚到破簸箕里,偶尔拣出一粒
已经干瘪的,还要吹去灰尘,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

  云璟见她尚能吃东西,料想没有大碍,便扶着墙走出去,把那两扇破门重新
掩上,他的手仍在抖,门闩往孔里送了三次才送进去。屋里没有陶灯盏,只好在
一只粗碗中倒了半勺菜油,搓根旧棉线作灯草,点着后搁在桌角。

  昏黄火头不过豆粒大小,只照得桌前一圈略亮,墙角和里屋仍黑黢黢的。云
璟坐在灯旁,把方才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一时疑是救他之人所留方术发作,一时
又疑母亲体内藏着旁的东西;可他既不通医理,也不会道法,越想越乱,末了只
得拿指头去探柳巧巧脉息。

  妇人腕间脉搏极慢,约莫寻常人跳过三回,她才隐隐一动,若不是云璟屏息
凝神,几乎摸不出来。更古怪的是,那一动虽弱,却比往日整齐,不再一时有一
时无,仿佛方才那番折腾非但不曾损伤她,反把一处久闭的关窍撞开了些。

  云璟俯身欲看她眼皮,阿荪却在墙角轻声道:「来旺哥,外头有人。」

  他猛地直起身,先用两指捻灭灯草,屋里登时黑了下来。待侧耳细听,果有
一阵脚步,先在泥巷远处咕叽作响,转眼便到了院外。来人走得甚急,似有一只
脚还不甚利索,走三步便滑一下,嘴里又低低骂道:「这鬼天时,白日里化冻,
夜里又结冰,直恁娘的要摔死人哩……」

  声调尖细,骂到末尾还带着点鼻音,正是侯三了,云璟悬了半日的心稍稍落
回肚里,却也不敢全然松懈。他摸到门前,另一手提着短斧,把斧刃藏在腿后,
侧身立于门旁,只等外头人进来再看。

  脚步停在门外,先有人伸手推门,木闩被抵得咯噔作响,继而便听侯三在外
低骂:「哪个短命鬼把门闩了?阿荪,开门!」

  阿荪欢喜得要去,云璟却抬手拦住,先问道:「是你一个人么?」

  门外顿了顿,侯三不耐烦道:「不是俺一个,莫非还领了县太爷来你家吃茶?

  快开,手都冻木了。」

  云璟这才挪开木闩。门板才开一道缝,侯三便裹着寒气侧身挤进来,反手把
门合上。借着重新点起的碗灯看去,只见那厮左眼皮肿得老高,眼角青紫,嘴角
也裂了一道口子,血已凝成黑痂;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袄,又多出几处新破口,
前襟尽是泥污,袖根还沾着一点暗红血迹,端的是狼狈得紧。

  阿荪一见侯三那张青紫肿胀模样,哪里还顾得上米瓮,登时连后脑疼也顾不
得了,起身就要扑过去:「哥!」

  她脚下发软,才走两步便险些栽倒,侯三忙伸手扶住:「慢着些,你这是怎
的了?」

  「你的脸怎的了?」阿荪反倒先问,伸手要碰他肿起的眼皮。

  侯三偏头躲开:「路上脚滑,跌在墙根,叫半块碎砖磕的,不妨事,你休嚷。」

  「跌一跤能把两边衣袖都扯破?」云璟把短斧悄悄搁到一边下,坐到矮凳上,
眼睛却从侯三沾泥的鞋底一路看到脸上,「你若真个摔得如此周全,倒该去瓦市
里练一套跌扑卖艺,保准饿不死。」

  侯三被他点破,面上略显讪讪,目光转过屋中,忽瞧见裂开的米瓮,又见地
上尚有来不及扫净的米粒,眉头顿时一竖:「这是怎的?一日不在,家里便遭了
贼么?」

  阿荪记着云璟教的话,张口便道:「俺没看清,是风撞的,不是姨姨动了,
也不是来旺哥叫俺休说,俺自家撞在瓮上,晕了也没瞧见甚么。」

  这一番话倒似竹筒倒豆子,半点不曾遮掩。云璟听得额角直跳,侯三也慢慢
转头看向他,左眼虽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里的疑色却越发明显。

  「甚么叫不是姨姨动了?」侯三问道。

  「这夯货撞昏了,醒来便胡说八道。」云璟抢先接过话头,语气故意放得不
耐,「风把门撞开,瓮原就裂了缝,她慌里慌张往后退,压塌了瓮沿。你若不信,
摸摸那断口,旧碴子里早存着黑灰了,不知开裂了多少日子。」

  侯三蹲下身,把一片碎瓮捡到灯边,指甲在裂口内刮了刮,果见里头有陈年
污垢,知道这瓮本就不结实。只是阿荪后脑青肿、屋里灯盏碎裂,显然不像风撞
门这般简单,侯三心里虽有疑,却也晓得来旺二人身上古怪甚多,真要问个干净,
只怕先给自家招祸,便把碎片一撇,道:「瓮破便破了,明日去瓦市寻口旧的。

  所幸人没事,不然便就是倾了家,当了产,卖了你这一身肉,也赔不过我的
妹子来。」

  云璟暗自松气,嘴上仍道:「她这脑袋原也不见得多好,再撞一下,兴许倒
开窍了。」

  「你才没开窍哩。」阿荪捂着后脑回了一句。

  云璟见侯三有意要走,自然不肯放过,伸手从桌下拖出一个瓦罐,倒了半碗
冰水塞过去,口中道:「从晌午等到这般时候,你这一跤跌得倒远,莫不是从安
江门一路滚到镇淮门,绕城一周才回来?」

  侯三接了水,却不肯喝,只拿碗沿敷在眼皮上,咝咝抽着凉气道:「你急甚
么?俺又不是你家买来的长随,出去办事,难不成还要一时一刻同你回禀?」

  「我自然使唤不起三爷。」云璟坐回矮凳,拿眼盯着他,「只是你妹子饿得
在墙上画了一日火烧,我也从晌午挨到如今,三爷若再晚半个时辰回来,俺们便
只好把那墙皮刮下来,蘸冷灰当面饼吃了。」

  阿荪听见火烧,才想起哥哥出门前的应许,忙扯侯三衣袖道:「哥,饼哩?」

  侯三像得了救命的台阶,忙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来。那油纸叫体温焐得温
热,但一路挤压,早已扁得不成模样,他小心揭开最大的一包,里头叠着两张巴
掌大的饼子,虽已塌软,麦香却立时散了出来。

  「喏,答应你的,一个芝麻火烧,一个油盐饼。」侯三把最大一张塞到阿荪
手里,「莫一口吞了,噎死了我倒是省粮食。」

  阿荪欢欢喜喜地解开油纸。芝麻火烧只剩半边还沾着芝麻,油盐饼也叫压成
月牙形,她却半点不嫌,一口咬下去,腮帮子登时鼓得老高。一面嚼,她一面还
把剩下半边递到柳巧巧床前,含含糊糊道:「姨姨也吃。」

  「她这会子吃不得。」云璟伸手拦住,「你自吃便是。」

  阿荪点点头,把递出去的火烧又缩回来,坐在矮杌子上吃得香甜。

  「我倒不是爱听你的闲事。」云璟瞥了眼床上的柳巧巧,又把声音压低,
「只是你我如今同住一屋,你若在外头欠债结仇,引人摸到这里,先遭殃的不是
你一个。你今日叫人打成这般,回来时可曾有人跟梢?」

  这一问正中要害。侯三把凉水碗放下,原本敷衍的神色略略收起,仔细回想
来路,才道:「俺自县署后巷出来,先穿府后街,绕过儒林坊,到了市河西岸又
坐一条摆渡小船,过河后在太平桥一带转了两遭,末了才由西南小巷折回来。若
真有人跟,除非会飞檐走壁,不然早叫俺瞧见了。」

  云璟不作声,只盯着他。

  侯三咂了咂嘴,抬手想要揉揉眉头,却擦到了左眼,疼得眉毛乱跳,终于叹
道:「罢了,瞒你也是白瞒,横竖这事与你住在俺家也有三分干系。今儿一早,
俺本往通四海赌坊寻黄白手,想把腊月的食钱结情。那厮先还笑嘻嘻,说只要俺
陪他押两手,赢了便把旧账勾去,输了另算。俺前几日赢了他好几手,今天这厮
又来,那真是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俺便故意先输两小注,等他上了钩,再
把余钱一发押了小。」

  云璟听到此处,眼角微微一挑:「开了几?」

  「一二三,六点小。」侯三说起赌局,青肿脸上不禁又泛出几分得意,「黄
白手当时那张脸,啧,像叫人拿鞋底糊过似的。他原想借机把俺欠债坐实,谁知
一局反输了一两七钱,桌边又有七八个赌客看着,不好当场赖账,只得把银子推
来。俺见好就收,揣钱便走,不曾多押半注。」

  「能忍住不翻本,算你长进。」

  「休拿这口气训俺。」侯三将脚踩住云璟鞋面,脚尖儿着力旋了两旋,「俺
才出赌坊后门,拐进县署东边那条窄巷,就叫黄白手堵住了。他没带许多人,只
领了两个青手,其中有个叫何歪嘴的,平日里跟那个王疤子不对付。」

  云璟眼神蓦地一沉。他记得那个姓王的泼皮,左脸上有条刀疤,惯使短匕,
在庙里被卸了条膀子:「那几个泼皮寻你做甚?」

  侯三解释道:「今儿堵俺的,不是先前荒庙里那几个。那几个吃过药钱,早
同俺算清了旧账,见面至多骂俺两句,也犯不着替黄白手卖命。今番来的是通四
海养在后院的两个,平日只在赌客输急了掀桌时出来拿人,最会朝脸上招呼。」

  云璟闻言略略放下心来,面上却不显,只冷笑道:「黄白手自家坐庄,输了
银钱便是砸他的饭碗。他不打你,难道还摆酒谢你?只是你既说荒庙里那几个已
经算清,为何不曾早与我讲?」

  「讲与你听作甚?教你又生疑心,夜里抱着斧头守门么?」侯三又把碗举起
来,轻轻碰了碰肿眼,仍不肯示弱,「大狗那几个原是漕口的,王疤子有事才招
他们凑手,平日各自卸货扛包。俺拿你给的银子赔了三钱药钱。只是往后在东关
撞见,莫同他们套近乎,你与那婆娘二人要躲旧主也好,要躲丈人也好,都与他
们不相关。」

  云璟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听出「旧主」「丈人」四字另有所指,心下顿时转
了七八个弯,明白侯三回错了意,便将错就错:「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引人,各走
各路便是。这便算了了,你且说那几人寻你,后来却怎地?

  「他们嘴上说是旧仇,手里讨的却是银子哩。」侯三啐道,「何歪嘴拿出一
张借券,说俺头年八月向通四海借银三两,月月加息,连本带利,如今已是八两
六钱;又说黄白手今日输了银子,也要算作俺设局出千,另赔医药、酒食、坏桌
脚共三两。娘的,俺今日连人家一根头发也没碰,倒先欠了医药钱,天底下还有
这等好买卖!」

  「那借券可有你画押?」

  「有个指模,瞧着倒像俺的。」侯三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俺不认得字,去
年又确曾借过李南村一两银子替阿荪抓药,只记得早还了两倍有余。当时那旧券
说是当面烧了,谁知今日又变出一张来。券上写的甚么年月日子、中人保人,俺
一概不知。黄白手便抓住这一处,说俺若不服,明日就把券递到县衙户房,再请
快班来锁俺。」

  云璟蹙眉道:「私债便是递进县署,也未必立时拿人;他挑县署后巷堵你,
不过仗你不识字、不敢见官。」

  侯三气得来回踱步:「这道理俺也晓得,可俺做帮闲这些年,身上没个正经
户帖,更无里长保结,平日借王班头名头混口饭吃还成,真到了堂上,知县老爷
先问籍贯、里甲、保人,俺拿甚答?况且李南村与户房书办吃过几回酒,一张白
纸进去,出来时便能长出十只脚,俺哪敢跟他赌?」

  云璟听到「户帖」「保结」二字,方知侯三为何如此忌惮。无籍之人最怕见
官,纵有理,也可能先吃一顿板子,再发原籍查勘;侯三又把阿荪长年藏在家中,
来历只怕另有不便,自然更不肯让县衙顺藤查到家里。

  「后来呢?」云璟问道,「你怎的脱身?」

  侯三摸了摸裂开的嘴角,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倚赖,「俺挨第一拳时便扯
开嗓子喊『杀人啦』,县署后门离那巷子不远,值日步快闻声出来,王大哥也跟
着到了。他虽是班头,可见何歪嘴手里有券,便不好硬说他讹人,只把那几厮喝
住,不许当街行凶。黄白手又咬定俺在赌坊出千,要把俺押回去搜身,王大哥便
说:『赌桌输赢,出门不认;你有真凭实据,只管明日递状,今夜谁敢在县署后
巷动私刑,俺先拿谁。』那几人这才住手。」

  「既已住手,你这一身伤从何而来?」

  侯三面上窘迫,把阿荪递来的半张火烧推回去:「王大哥来得稍晚了些,俺
先前欠食钱房钱也有一两,这一节赖不得。末了王合替两边说和,叫俺替他们寻
一个人,若寻着了,今日所输银钱先勾销一半,借券真假再由冯大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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